新华社法兰克福分社记者 尹亮
9月下旬，德国工业联合会发布新的政策文件，提出更加坚定地推进对华“去风险”，降低关键领域的单一依赖，加强供应链多元化，并要求欧盟更加有效地运用贸易防御工具。业内人士认为，德国工商界虽然仍将中国视作重要市场和合作伙伴，但也同时将中国视为最主要的产业竞争对手之一。这一政策文件的出台，显示相关变化已经开始影响德国和欧盟的贸易、产业和投资政策，也正在改变中资企业进入德国和欧洲市场的方式和策略。
德国工业界调整经济政策主张 聚焦对华“去风险”
9月25日，德国工业联合会发布《原则文件：工业实力的新路线》，明确提出要更加坚定地推进对华“去风险”。该文件称，与中国经济之间的制度性竞争正日益对开放的社会市场经济构成挑战，仅仅提高德国自身竞争力已经不足以应对中国带来的产业竞争，需要更加有效地运用产业和贸易政策工具。
此前，德国工商大会今年7月至8月对1000多家企业进行了专项调查。约三分之二受访企业表示来自中国企业的竞争正在加剧，其中工业企业这一比例达到83%，一半工业企业认为竞争压力已经达到“强”或“非常强”的程度。
德国联邦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德国自华进口同比增长8.8%至1706亿欧元，对华出口则下降9.7%至813亿欧元，对华贸易逆差扩大至893亿欧元。今年上半年，德国自中国进口达到918亿欧元，同比增长8.9%；对华出口仅366亿欧元，同比下降12.3%，对华货物贸易逆差已达到约552亿欧元。
产业结构变化更是显示出德国对华贸易面临的处境。今年前5个月，德国对华机械出口同比下降17.5%，汽车及零部件出口下降26.1%；2025年全年德国汽车及零部件对华出口已经下降33.0%。进口方面，德国进口的便携式电脑中81.8%来自中国，智能手机占66.3%，锂离子电池占64.1%，光伏组件等光电池产品达到86.1%。
德国宏观经济和商业周期研究所经济学家塞巴斯蒂安·杜利恩表示，中国正试图通过广泛的产业政策成为世界市场领导者，其中不少产业正是德国传统优势领域。德国科隆经济研究所国际经济政策专家于尔根·马特斯将这一变化称为第二次“中国冲击”。他认为，与第一次主要集中在劳动密集型产品的“中国冲击”不同，当前中国出口扩张越来越集中于技术密集型产品，与德国工业优势领域形成直接竞争。他估算认为，2019年至2025年中国竞争使德国实际国内生产总值减少约1.4%，德国制造业就业相应减少约40万个岗位。
产业防御政策趋向走强 但政策尺度仍存在明显分歧
德国工业联合会最新政策文件释放出的重要信号，是德国工业界希望将对华“去风险”进一步由企业自主的供应链管理问题上升为欧盟和德国的产业和贸易政策议题。但对于中国竞争究竟源于什么、应使用多强的贸易保护手段，德国经济界并没有形成完全一致的意见。
部分德国经济界和战略界人士认为，目前中国竞争已经对德国工业就业和增加值产生实质性冲击，单纯依靠改善德国自身营商环境难以完全解决问题。德国智库墨卡托中国研究所今年上半年发表的专家评论称，中国向海外出口商品价格低廉，正成为中国与其主要贸易伙伴之间产生摩擦的重要根源。如果采取放任不管的应对方式，可能导致全球工业基础受到侵蚀。德国科隆经济研究所的报告也表示，欧盟和德国应推动中国进行必要的再平衡改革，其中包括减少产业政策补贴、把相关资源重新配置用于更大力度促进私人消费等。
另一方面，“去风险”并没有导致德国企业整体撤出中国。德国工商大会外贸负责人沃尔克·特赖尔此前表示，与中国企业的竞争已经进入新的阶段，但德国企业并没有选择退出。调查显示，88%的企业仍计划继续留在相关业务领域，通过创新、降低成本和开拓新市场应对竞争。德国工商大会表示，欧洲需要的是“公平竞争而非封闭”，在能够证明存在市场扭曲的情况下，应更迅速地使用符合世贸组织规则的反倾销等贸易防御工具，但更重要的是让欧洲企业依靠自身能力保持国际竞争力。
德国慕尼黑经济研究所9月底发表文章指出，欧盟对中国进口产品加征额外关税，对于解决关键依赖以及来自中国的不公平竞争压力只能发挥有限作用。慕尼黑经济研究所的经济学家莉桑德拉·弗拉赫认为，关税可能带来显著的经济成本和意外副作用，尤其不能取代增强自身竞争力和创新能力的措施，竞争压力减弱甚至可能进一步削弱受保护产业的创新动力。
德国和欧盟主流经济界正在寻找两种立场之间的平衡。10月5日，德国和法国经济专家联合发布对华经济政策报告，提出欧盟应在维护自由贸易利益的同时增强经济安全，实现“新的依赖平衡”。报告认为，中国已在越来越多战略性行业取得市场主动地位，欧洲应推动关键供应链多元化，同时保留本土关键生产能力，避免因产能消失而形成新的依赖。不过，报告不主张采取成本高昂且针对性不足的普遍性关税，而主张更迅速、有效和精准地使用反倾销等现有贸易防御工具，并提出在建立关键产业能力确有必要的情况下，可考虑对本地增加值比例提出针对性要求。
中国企业出海应适应政策变化 强化本地化经营
业内人士认为，当前德国经济界已经在“必须重新处理中国竞争”这一点上形成较强共识，争论的核心正在从“是否去风险”转向“去风险应该推进到什么程度”。中国企业在德国投资和开展经贸活动可能会面临“开放与防范并行”的格局，企业在欧洲和德国的发展机会依然存在，但竞争逻辑正在发生深刻变化。谁能够更好地理解欧洲市场规则、适应欧洲监管环境，并建立长期可信赖的本地形象，谁就更有可能实现可持续发展。
复旦大学中欧关系研究中心主任简军波认为，德国企业正在经历一个重新思考对华竞争的阶段。部分企业将经营压力归因于来自中国的竞争，同时越来越多企业也意识到，德国自身的结构性弱点是造成竞争力下降的重要原因。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研究员朱宇方指出，经过十年的迭代，中资出海欧洲已发生重大变化，投资逻辑与监管规则之间呈现互动发展的态势。整个欧盟的投资环境也从原先较为宽松、一视同仁的市场准入，转向当前以“去风险”为导向的监管基调。
德国昂帆百达律师事务所法律顾问于凯对记者表示，当前欧洲和德国围绕“经济安全”和“去风险”的讨论持续升温。同时，欧洲市场高度重视透明度、数据保护、劳工标准及可持续发展要求，企业若缺乏有效的本地沟通与治理机制，可能面临明显的舆论及合规压力。中国企业进入欧洲和德国市场时，应重点关注和开展监管风险评估，将监管因素和合规管理前置到投资决策流程，同时建立与监管机构、行业协会以及当地利益相关方的长期沟通机制。在具体开展经营时，需要从“市场进入”转向“本地深耕”，建立本地化治理架构，并将合规打造为核心竞争力。
欧盟中国商会建议，面对欧洲产业政策日益强调本地生产和供应链安全，应鼓励有条件的中国企业从单纯出口转向本地化经营，并在融资、保险、法律服务、信息服务、海外风险评估等方面提供支持。中国企业应更多考虑与欧洲企业、金融机构、科研机构以及经销商等建立长期合作关系，通过本地研发、本地就业、本地采购和本地服务增强企业在当地产业链中的嵌入程度，提高企业对政策变化的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