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巴黎分社记者 崔可欣、孙毅
近年来，法国制造业长期下滑，再工业化相关政策虽在局部领域见效，但整体尚未实现结构性逆转。在此背景下，来自中国的竞争压力被越来越多地纳入法国官方与产业界的核心认知框架，政府层面的“去风险”取向不断强化，对华经贸政策讨论明显升温。从产业安全、战略自主到贸易工具选择，法国围绕中国议题的内部辩论日益多元且复杂。中法经贸关系因此进入一个竞争与合作并行、政策与安全因素交织的新阶段。
制造业空心化加深 结构性下滑趋势未改
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受全球化分工深化与服务业扩张影响，法国制造业比重持续下滑，去工业化趋势不断加深，空心化问题迄今未根本扭转。近年来虽提出“再工业化”，但更多体现为阶段性修复，尚未改变制造业在GDP和就业中的长期下降趋势。2024-2025年工厂净关闭规模再度扩大，法国正处于“再工业化动能趋弱、去工业化惯性仍强”的关键阶段。
根据欧盟统计局数据，2024年德国占欧盟工业出售产值约26%，意大利约14%，法国约12%。法国虽排名第三，但与德、意差距明显。世界银行及法国企业总局的长期数据表明，这种相对下滑并非短期波动，而是产业结构长期演变的结果。
世界银行数据显示，1990年法国制造业增加值占GDP约20%，2024年降至约9.4%，几近减半。2024年后，国际环境不确定性上升，中美等竞争压力加大，加之国内政局波动，原本有限的回升势头受到冲击。法国特朗德奥咨询公司数据显示，2025年法国工厂关闭数量远超新建数量，全年净值为-63，净关闭规模创下新高。各类企业新建工厂数量均低于历史平均水平，中小企业降幅更为明显，制造业下行压力加剧。
法国企业总局自2010年代中期起通过工业就业人数、运营工厂数量和净新增工业用地等指标跟踪进展。2023年工业用地净新增57个，较2022年的49个有所增长，显示项目落地延续，但整体规模有限。相关改善与近年来一些产业政策相关，但尚未形成结构性逆转。
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院数据显示，2024年工业就业占比为12.6%，约380万人，自2000年以来总体下行。尽管近年工业岗位有所增加，但增速明显落后于服务业和数字经济。法国企业总局认为，大型企业占比较高、离岸外包程度高于意大利和德国，以及2000-2012年制造业小时劳动力成本累计上涨49%（德国为27%），均削弱了成本竞争力，加剧了本土制造吸引力下降。
国家主导再工业化 成效初显但动能有限
近年来，法国围绕“再工业化”目标，逐步形成以战略投资为核心、以制度环境优化为支撑的政策体系，国家主导色彩明显。法国国家工业促进会副主席吉勒-亨利·加罗告诉记者，相关政策在局部领域已显现回升迹象，但尚未扭转长期趋势，法国再工业化仍处于结构调整与动能转换的过渡阶段。
2021年，法国总统马克龙推出“法国2030”（France 2030）规划，总规模约540亿欧元，定位为面向2030年的产业与技术主权工程。布局重点涵盖氢能与新能源、电动汽车及动力电池、半导体、航空航天、生物医药、农业科技、人工智能等关键领域。政策工具包括直接资本投入、创新补贴、主权基金投资及公共采购引导，并通过财政撬动私人资本，推动规模化产业落地。
从实施进展看，法国政府官网去年7月通报显示，540亿欧元中已承诺约400亿欧元，累计支持7457个项目，16项绩效指标中14项达到或超过预期目标。部分传统工业区吸引绿色制造项目回流，就业结构出现阶段性改善。但从宏观层面观察，制造业增加值占GDP比重仍维持在约9%-10%区间，尚未实现结构性回升。部分法国舆论认为，该规划更多体现为高端领域的“选择性强化”，对整体工业占比的拉动仍需中长期检验。
除战略投资外，法国同步推进制度改革以降低工业项目落地成本。2023年通过的《绿色工业法》成为再工业化的重要配套举措。该法重点压缩审批周期、简化行政程序、优化工业用地配置。具体包括将重大工业项目审批时间由平均17个月缩短至约9个月以内，优化环保流程，优先保障绿色产业用地，并通过公共投资银行提供绿色融资支持。其目标在于提升法国在欧盟内部的投资吸引力，并应对美国《通胀削减法案》带来的资本竞争压力。
从阶段性成效看，工业项目落地效率有所提升，绿色制造领域投资活跃度增强。但该法律主要改善制度性交易成本，对劳动力成本上升、能源价格高企以及产业规模不足等结构性问题影响有限。
法国对华经贸政策的分歧与重塑
当前，在法国政府与工业界的主流认知中，制造业空心化加剧多被归因于来自中国的竞争压力。今年2月，隶属法国总理府的官方智库““战略与规划高级委员会”发布《欧洲工业面临中国冲击》报告，将中国界定为“系统性威胁”，指出法国超过四分之一的出口正面临来自中国的高度竞争压力。报告提出以极端宏观手段对冲成本劣势，包括仿效1985年《广场协议》的思路，对华征收30%普遍关税，或推动欧元兑人民币20%-30%贬值以恢复价格竞争力。同时主张以“升级促谈判”，以欧盟单一市场准入为筹码，重塑本土产业生态与完整价值链，通过规模化生产遏制制造业空心化向核心产业蔓延。
尽管法国各界普遍认同“中国威胁论”的现实性，但对于是否跳出世贸组织框架、动用激进政策工具，学界态度并不一致。经济学家帕特里克·阿蒂斯公开反对通过大规模关税或人为压低汇率应对竞争压力，认为此举极易引发报复，演变为双输的贸易战。他更倾向于德国式路径，即通过投资、提升生产率、推进技术升级和深化制度改革实现工业现代化，以增强自身竞争力，而非诉诸关税防御。法国公共事务顾问莱昂尼达斯·卡洛耶罗普洛斯则主张“选择性防御”，在存在明确倾销的领域，如汽车行业，实施针对性关税，同时通过对话重建以规则为基础的贸易秩序，在开放与防御之间寻求平衡。
复旦大学中欧关系研究中心主任简军波分析指出，这份报告发布之际正值欧盟对华经贸政策调整的关键窗口期。相较于德国相对务实、审慎的立场，法国在政策取向上更倾向于防御与保护。此前法国推动对输欧小包裹加征税费的举措，也体现出其希望通过政策工具对冲来自中国的竞争压力，并借此在欧盟层面推动更强硬的贸易保护立场，从而为未来的经贸谈判积累更多对华施压筹码。
他同时指出，应保持理性乐观。制造业仍是欧洲经济的核心支柱，中法在高端装备、绿色转型和新兴技术等领域依然存在合作空间，关键在于推动更加平衡、顺畅的双向投资流动。当前，法国在欢迎中国资本的同时，投资审查已趋常态化，敏感行业、关键基础设施和高科技领域普遍纳入安全框架，对并购、技术转移、数据安全和本地用工均提出更高要求。总体来看，法国更倾向于引入与本国产业直接竞争度较低、能够带来技术外溢和就业增量的投资项目。在规则日益收紧的背景下，中法合作并未关闭，但正转向更加审慎、有条件和制度化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