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伦敦分社记者 赵小娜
标普全球数据显示,英国制造业采购经理指数(PMI)从2026年2月的51.7升至5月的53.9,创约四年来新高。但部分增长源于企业为应对中东局势引发的涨价和供应链中断而提前采购,复苏基础仍不稳固。
在全球产业链重组、绿色转型提速和地缘政治风险上升的背景下,英国政府开始改变长期依赖市场调节的政策思路,以产业战略为牵引,密集推出税收优惠、能源支持、区域集群建设和关键供应链扶持措施,加强对制造业发展的主动干预。专家认为,短期支持政策有助于稳定制造业景气度,但受多重历史遗留问题掣肘,英国难以重现传统大规模制造业模式。未来行业将进一步走向结构分化,制造业能否摆脱空心化困局,仍面临长期考验。
英国制造业深陷空心化困局
据英国议会下院图书馆2026年5月发布的研究简报,2026年第一季度,英国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社会总增加值的比重为8.5%,制造业就业占全英就业比重已回落至约7%。服务业在国民经济中占据绝对主导地位,制造业经济底盘持续收缩。这种变化不仅意味着制造业规模萎缩,也反映出部分产业链环节外迁和本土供应能力不足。传统工业区承受的冲击尤为明显。
曼彻斯特大学生产力研究所政策主任安迪·韦斯特伍德指出,制造业项目投资周期长、回报慢,企业作出建厂、扩产或迁移决定时,最看重的是长期稳定的制度环境。但英国过去的产业政策往往随着政府更替和财政压力反复调整,部分措施缺乏持续推进机制。
纽卡斯尔大学经济学教授萨拉·马约利指出,自2017年实施“学徒税”以来,英国制造业和工程领域学徒项目启动数量下降约40%,如果技能缺口持续限制生产率和竞争力提升,到本世纪20年代后期,英国制造业增速可能长期徘徊在接近零增长至低个位数区间,并呈现明显行业分化。
伯明翰大学商业经济学教授大卫·贝利指出,多年来,英国工业能源价格约比欧盟高50%,是美国的两倍,约为中国的四倍,直接削弱钢铁、化工、玻璃、造纸和汽车零部件等行业的成本竞争力。
中东冲突进一步放大了英国制造业的能源风险。英国天然气供应较大程度依赖国际市场,国内电力定价又与天然气价格紧密关联。中东局势推高国际油气价格后,成本压力会通过批发能源市场迅速传导至企业用电和用气成本。英国政府已出台工业降电价计划,但预计降幅最高约为25%,且主要措施要到2027年才可能落地。贝利认为,即使政策全面实施,英国工业能源成本仍可能高于欧盟水平,支持力度“太慢、不够有力”。
工业战略重回政策核心,干预工具转向系统化
面对产业空心化和供应链安全压力,英国政府开始重新强化产业政策。与过去相对依赖市场机制的政策思路相比,近年来英国政府更加重视产业规划、公共投资和战略协调,试图通过多层次政策工具改善制造业发展环境。
首先,工业战略重回政策核心。英国政府2025年6月发布的《现代工业战略》聚焦先进制造、清洁能源产业、国防、数字技术和生命科学等八个具有增长潜力的领域。新战略强调政府主动协调资源,通过公共投资、政府采购、区域扶持和基础设施建设等手段引导产业发展,提高公共资金对制造业投资的带动效应,弥补过去长期忽视产业规划的短板。
其次,降低工业用电成本成为政策重点。自2026年4月起,依托“英国工业增压计划”,钢铁、化工、水泥等符合条件的能源密集型企业可获得最高90%的输配电及电网系统费用减免。英国政府还计划自2027年起实施“英国工业竞争力计划”,通过减免可再生能源附加费、容量市场分摊等政策性费用,为先进制造业及其基础供应链中初步划定的7000多家企业降低最高25%的综合用电成本。
第三,将企业设备投资“全额抵税”政策永久化。这项政策最初在2023年春季预算中作为临时措施推出,原定适用于2023年4月1日至2026年3月31日期间的投资。鉴于政策提振效果显著,英国政府随后宣布将其永久化。业内专家认为,该项政策推动了企业更新生产线,扩大自动化、数字化和智能制造投入,为制造业提质增效注入了动力。
第四,区域政策更加重视产业集群和项目落地条件。英国依托投资区、自由港和人工智能增长区等政策,吸引企业向特定区域集聚。政府已设立规模超过6亿英镑的“战略用地加速计划”,资金自2026至2027财年开始投入,用于土地整治、电网扩容、交通改善和规划审批提速,为重点产业项目提供可快速开发的用地。
第五,产业规划更加紧密地衔接国家安全、能源转型和关键供应链建设。2026年4月,英国能源核能公司与劳斯莱斯正式签署合同,启动技术设计工作。英国政府希望通过这一项目,在增加低碳电力供应的同时,带动工程设计、设备制造、材料供应和专业服务等本土产业链发展。
专家认为,英国制造业政策正在从分散补贴转向围绕关键产业和重点供应链的系统布局。但相关政策仍处于推进阶段,能否真正转化为持续产能,仍取决于项目建设进度、能源成本、基础设施配套和市场需求。
高成本行业继续承压,高附加值制造成为政策成败关键
专家普遍认为,英国制造业不太可能回到传统大规模制造模式。更现实的路径,是在全球产业链中守住研发、设计、核心零部件、先进材料和高端制造等高附加值环节,同时在能源安全、国防和清洁技术等战略领域重建部分本土产能。产业结构分化将进一步加剧。
马约利认为,英国在航空航天、生命科学、先进材料、核能、清洁能源装备和部分汽车技术领域仍具有比较优势。未来竞争焦点不只是能否吸引一家大型企业投资,更在于能否形成由高校、科研机构、龙头企业、专业供应商和中小型创新企业共同构成的完整生态。如果能够将研发和技术积累转化为规模化产业能力,英国制造业将进一步向高附加值、研发密集型环节集中。
英国政府计划降低部分企业电费,并增加核电和可再生能源投资,但短期内工业电价差距仍难完全消除。小型模块化核反应堆等项目建设周期较长,难以立即缓解企业当前面临的成本压力。韦斯特伍德认为,对高耗能产业而言,未来几年仍是决定其是否继续留在英国的重要窗口期。
英国国内市场有限,部分产业链基础薄弱,不可能完全依靠本土力量重建完整工业体系。汽车、电池、清洁能源和数字技术领域尤其需要跨国企业、国际资本和海外市场。
专家认为,吸引来自欧洲、美国、中国及其他经济体的投资,与保障供应链安全并不矛盾。关键在于明确哪些环节需要增强本土能力,哪些领域可以通过国际合作实现风险分散。改善政策稳定性、降低能源成本、提升技能供给质量,将决定英国能否持续吸引国际资本,培育具有国际竞争力的新产业集群。
